《青年文学》2021年第9期|崔君:迷失海岸(节选)

我爸出来半年多了,我还没回过一次家。 接了我妈电话,她吞吞吐吐把事情说了,我心里明白,这次算躲不过去了。

请好一周假期,捡了几件衣服匆匆去赶飞机。 阴云密布,坐上公交就开始下雪。 到家三点多,我爸穿了一件灰色羽绒服,戴着买摩托车配的头盔,正在院子里用废弃的细钢筋焊一个脸盆架。

可能是我鞋底高的缘故,一眼看过去他小得很。 焊条摆在台阶上,满地的工具和绝缘线,旱烟缭绕,火花耀眼。 他摘了头盔,还留着劳改犯的发型,眼睛因为近视眯成一条缝,飘飘悠悠向我看过来。 我说你这头盔能当防护面罩用吗。 他说可以,一举好几得。

我迈过切割机,拿过地上的草纸,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了几个数字。 我问没个草图啥的吗,我爸说,大差不离就行,怎么戴两个口罩,真那么严重了吗?我说现在说不准,防着点好。 院子里的梧桐赤条条地伸展树干,上面站了一只低眉顺眼的母鸡。

伊丽莎白趴在沙发里睡觉,上次回家还是送猫。

新房东不准养宠物,问了一圈朋友无人帮忙,只能搭车给我妈送回来了。

我说它叫伊丽莎白,我妈说这名字真难听,一脸煞白,不好养活。

我说那就叫小白吧,我妈说小白也不好,叫小脸吧。 两年过去,它早忘了我,看我回来,睁了睁眼又冷漠地睡了。

市区新建了机场,我爸连连慨叹交通的便利,他说之前到江北包工程那会儿要坐十几个小时火车,现在三个小时就到了,真是不得了。

他弯腰替我拿行李,腰带上方漏出一小截红色内裤的边缘,算了一下,才想起来今年是他四十八岁本命年。

他像招待客人一样给我倒了杯水,但是烫得没法喝。

我妈情况复杂,人在医院住着。

我俩谁都没提我妈那件事,甚至小心翼翼地绕开,当它没发生过一样。 这也在情理之中,我们家从来都这样,没人具备沟通能力,何况是这么隐秘又难以启齿的事儿。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手,我爸指着屋里说,毛巾在椅背上搭着。 屋里火炉马上要灭,旁边木箱中照例有为了省炭堆在那里的板栗壳子。

我提壶将口罩摘下来塞进炉里,又劈了几根玉米骨头,还是半天没有一点热乎气儿。 透过窗户玻璃,我看见屋顶的烟囱徒劳地冒着牛奶般的烟。

一条秋裤五秒钟就冻透了,拉开箱子又找了条加绒的穿上。

直到坐进车里,才感觉暖和过来。 车是我爸在亲戚的帮忙联络下花一万块钱买的,三排座儿,我们那里叫面包车。

小的叫小面包车,大的叫大面包车。 等我了解了一番,马上就发觉他被人忽悠了。

车破破烂烂,完全不值一万块。

名义上是他的车,但十天有九天半被借到亲戚的厂里拉饲料。

最让人不解的是,他还属于无证驾驶,只能偷偷在没有交警的小路上开开。

一进院子我就看见那辆车,是接近橙黄的颜色,车身看上去更显臃肿。 方向盘没有助力,不能自动回正,掰起来特别费劲。

幸运的是它的空调系统正常,发动没一会儿就管用了,我的指甲由紫变红。

有那么一瞬间,我想这几天就睡在破车里得了。

“在大城市是不是压力挺大?”我爸略带关切地问我,我却不领情。

“是,压力挺大,这两年我都变矮了。 ”他试图跟久不相见的我聊天,但聊不了几句就说不下去,只能另寻他路。

“走,咱们去山上转转。

”听说我学了证,我爸搓着手说。

山野间的水泥路上没有雪,发动机嗡嗡地响,我换了三挡,后视镜里,路和树飞快远去。 这片地方我仍旧感到熟悉,暑假经常到这里放羊,捡拾紫色石英石,在树下睡午觉。 但奇怪的是,它比我记忆里要狭窄得多。

车窗外一片苍凉,土地连着土地,另一座山在遥不可及处。

前几天的雪还没有化尽,平展展地铺在地上,仿佛一小片白色的湖群。 淡黄的枯草在北风里摇曳,一头小牛在啃噬雪上的麦苗尖儿,车快速开过它身边。

“停车!”我爸说。 他站在那儿,掏出前几年我丢在家里不用的手机开始打电话。 他告诉那人你家有一头小牛跑出来了,没拴绳子。 但那边回说牛自己知道回去,跑不丢。

我爸挂了电话,朝牛扔了几块石头,把它吓到一块空地上去了。

“这是故意放出来吃别人家麦苗的。 ”我爸朝我走过来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问他。

“糟践东西。 ”我爸没说别的,开门坐进了车里。 远处的村庄小得好似一圈柴堆,煤炭燃烧出青云,目光所及的海面涂满铅灰色,鸟群集聚成小点,起起落落。 路上碰到熟人,我爸就让我按一下喇叭打个招呼。 喇叭声大刺耳,仿佛要把车劈开。

太阳淡淡的痕迹压在车头,几朵雪花飘落。 我想象我们的车像一颗橘子跳动在冬日的山岭。 中途我爸让我坐在副驾,他开了一阵儿。 除了用方向盘时不太会交叉打轮,他开得不错。

路上,他停车捡了一些山楂枝条和红薯秧扔到后座,尘土漫到前排,一股甘涩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
我又继续开。

我没问他在里面有没有受苦。

他倒主动说起来跟别人学了广东话,还说了几句。 不仅如此,在屈指可数的几次接起来的视频通话中,他反复用狱友的例子教我做事。 我不爱听,反感他带着吹嘘和训诫的口气说起里面的一切,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。 天已经擦黑,据说我爸就是在眼前这片岭上把那人砍伤,才去蹲了监狱。 我也没问他,当时是气疯了吗?砍人怎么能跑到岭上砍?想表演给人看吗?“你杀气腾腾的,开车不能像个土匪,方向盘别老是打死……”我爸突然警告我说,“开得挺好,倒车尤其好,我还害怕你想刹车脚会踩到油门上……后面这些木头,咱们可以炖鸡。 ”我爸在我三岁多就跑到国外打工,直到我六岁上幼儿园时才回来。 到现在,我对他的好印象就停留在那么几件事情上,每当我感到厌倦时,总把那几件事拿出来想想。

那时他刚回来,存了一些钱,我们从烟城搬到了三十公里外的新家。

我很快忘却了搬家的烦忧,对新世界充满好奇,天天在街道疯跑。 有一天早晨,空气清新,风凉凉地吹,我在街上见到了一队小孩儿,他们是附近几个小学的学生,排队来隔壁的中心小学过六一节。

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小旗,细细的竹签,上面贴了三角形的彩纸,红的黄的都有。

“我也想要一面那样的旗子。

”我跑到我爸跟前。 “可是,咱们没有那样的纸。

”当时他正在家门口架葡萄。 等我回家吃午饭时,发现水井盖儿的干土豆上有一面绛紫的小旗,被风吹得摇头晃脑。 虽是挂面纸做的,但我好高兴。 在十几年的反复回忆中,我甚至想象了我爸做的小旗比那些学生的更好看一些,他们的旗子是直角三角形,而我的旗子是等边三角形,比例更舒服。

但我心里知道,这是我鲁莽地添加上去的,因为那会儿我根本不可能知道等边三角形和直角三角形的区别。 我爸喜欢把东西拆得乱七八糟,他热爱钻研物件的工作原理,还自学了焊工。 我妈不止一次把肉汤倒进还没放内锅的高压锅里。 相似的轮廓总会让人产生错觉,让人把准备好的东西往里面倾倒,让人在出神儿的时候犯下可笑的错误。

我爸叹一口气,又仿佛暗暗开心,就地把锅拆开,清理里面的汤汁。

他一边拆一边给我讲解复杂的结构,拆完之后又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拧回去。 在最后一个螺丝拧上之后,他隔两米远把螺丝刀丢进工具箱,像电视里进球了一样把手举过头顶拍几下。

然后,他把锅盖拿起来准备扣上的时候,我们俩对视了,我的眼睛肯定睁得比鸡蛋都大。 因为有一个螺丝悄咪咪地滚在了盖子下面,没有回归到它的岗位。

“去,把螺丝刀给我拿回来。

”我爸雄心勃勃又把盖子揭开。

我妈她一直多愁善感,难得有几次笑容。

不仅那时,直到我长大成人的二十多年间,我妈从来不相信擤鼻涕时,鼻涕会从眼睛里冒出来。 我和她叠床单,她总是先于我折好下一步,然后对我下命令说,这样!这样!她搬到梦寐以求的新房子,可还是喜欢像在烟城时栽种各种东西,阳台花盆里全是菜,茄子、西红柿、香菜都有,她自己搬运土壤,不要别人插手。 青椒不知道为什么总也不结一个。

相框里有一张我们的合照,我妈在海边卖铁板鱿鱼,我在帮她收钱。

我记得是一个记者拍了这张照片,发在烟城的晚报上,他觉得特别好,还花钱洗印出来寄给了我们。 我妈年轻时是长头发,松松垮垮绾成一个发髻,包在帽子里,我白白胖胖,戴着玩具墨镜,一边吹泡泡糖一边数钱。

烟城那片海滩竹蛏多,我妈经常围着花头巾独自去赶海。 周末她会叫我一起去。 我铲除表层沙土并撒盐,我妈捉它们。 “这些蛏子好傻,不会好好躲着嘛,偏偏伸出头来被人捕了去。 ”我说。

“它也没办法,盐呛着凭它是谁都受不了。

”我妈试图给我解释。 新家住着舒服又温暖,爸妈给我腾出一间单独的小卧室,但也有一些不满足。

他们的床宽大柔软,床下是一体的储物柜,而我睡的只是简易的单人小铁床,床板下面空空荡荡,晚上睡觉总觉得床下会有可怕的东西。

于是,我妈把她结婚时的棉被装在塑料袋子里,再装在大纸箱里,塞在我的床下面。 纸箱里除了被子,还有许多杂乱的东西,我小时候的衣服、鞋子、玩具,我妈都留着。 大概是想再生一个孩子,那些东西还能用上。

但那美好的愿望后来也没能实现。 我记得靠外的箱子里还有一件蓝色泳衣,我妈带我去市场,我自己挑的。

她在浅海里教我学游泳。 在学校的手工课上,我做了一个泡沫的黑色鲨鱼背鳍,用两根松紧带穿起来,固定在背上。

那个东西让我很得意,每当我去海边都要带着它。

即使去学校的游泳馆,我也不喜欢用分发给我们的浮力板,我都是穿着我的鲨鱼背鳍。 一下到水里,我就觉得它长在了我身上。 但我妈不喜欢,她觉得那个玩意儿不吉利。 我们在新家只住了几年,小学还没毕业就又和我妈搬回到烟城。

巧的是,回到烟城的那天海面也是波光粼粼,展现着烟城难得的好天气。 我们的老邻居“小灵通”站在路边,迎接我和我妈。 几年过去,他也做了爸爸。 “小灵通”还跟到我家,帮我们从车上往下卸行李。 大家都悄悄围观,当他们没看到我爸,就知道事情肯定是真的了。

我妈哭哭啼啼,“小灵通”却不管那些,末了他还从家里和他的老婆一起搬来一棵桂花树,放在我家的前廊上,混着打扫屋子的尘土气味,闻起来特别香。 那一阵子我放学的路上,总是碰见几个小孩儿。

她们坐在废弃的石棉瓦旁,脚浸在清凉的水渠里,反复唱一首拍手歌谣,“今天星期一,我去买雨衣,雨衣的价钱是一块一毛一……今天星期五,我去买老虎,老虎的价钱是五块五毛五……今天星期八,我去买爸爸,爸爸的价钱是八块八毛八……”我妈在桂花树旁边开始种菜,破桶、泡沫箱、旧花盆,都可以装上土壤、播撒种子。 在西南角的台阶上,也摆放着几个陶盆,那里阳光好,几盆荠菜已经可以吃了的时候,有两个油漆盒子里始种没有绿芽冒出来。 我妈每天郑重其事地往里面浇水。 一天我忍不住好奇,将里面的土全部倒出来,发现什么种子的踪迹也没有,每个油漆罐都在土壤中间埋了三粒纽扣。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,我妈可能疯了,她开始种扣子了。 ”我跟“小灵通”讲。

“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,脸上别总是这副表情,种子烂了当然找不到,你妈才不会种扣子。 ”“小灵通”说我真滑稽。

我在点炉子的时候接到了李昆的电话。 他问我是否已经回家,我说是。

接着他问我从哪儿回来,是不是从武汉的时候,我就明白了,电话里不只是我曾经的小学同学和好朋友李昆,也是街道工作人员李昆。

我老实地回答是的。

接着他简略地问了我回家的时间、航班号、住址、身体有无不适等等例行问题。 “微信就是这个手机号码,现在需要统计外来人员信息,我给你填个表。 ”李昆说。 从回来那天起,我去喂鸡都戴着口罩。

几只老母鸡已经在我家的小院子里生活多年,给我妈贡献着每天的鸡蛋。

我爸用一种黑蘑菇炖那只鸡,红薯秧点火,烧旺了再放山楂枝条,整整炖了两个小时。

鸡汤油大,但无比鲜美。 小脸被一只碎柴沫里的地鳖吸引,在灶头钻来钻去,耳朵已经蹭黑了。

我用湿巾给它清理爪子,晚上搂它睡觉格外暖和。

我爸拿着刀走向那只鸡的时候,我又忍不住想起他砍人的事。

新闻上说农民工将拖欠工资的包工头砍伤,这其实有点讹误,我爸才是包工头,他上一层的包工没有给他钱,他把我们没住多久的新房子卖了还是不够发农民工的工资,就把那个包工砍了。 吃完晚饭,我躺在床上很快睡去。 夜晚用它苍凉的斗篷将我覆盖。 有一种声音,反反复复从墙的缝隙里钻出来。

一开始我以为是窗台上的东西在发出声响。 白天我细细查看了老房子新修的窗户,之前的横木木条已经腐坏,现在换成铝合金的推拉窗,被粉刷了银色的油漆,半土不洋。 窗台上则堆晒着黄芩和甘草,在两个茶褐色的罂粟壳子旁边,有一只浅蓝的皂盒,一条丝袜包裹着已经小得不便使用的肥皂头,这样一来,它们紧紧抱在一起,球鼓鼓的,又变成一块去污的好肥皂。 丝袜两端各打了一个小结,远远看去,像一只僵硬的眼睛。 外面刮着黑色的风,小城的夜晚在安睡,如果再下些雪,那就更听不到响动了。

我怀疑那声音是被捏在一起的肥皂在夜晚悄悄分开碎裂。

房子太老,又或许是老鼠在啃啮花生壳子,或是撕咬什么坚硬的东西,来扩大水泥下的活动场地。

黄鼬在冬天的屋顶上跑过,饥饿催促它为鸡崽穿梭寒夜。

又有一阵儿,我觉得那可能是我爸的呼噜声。

他坐牢,他被囚禁,他出狱,他重获自由。

现在,他的老婆在为他的自由和释放付出代价,住在医院里,准备堕胎。 他竟然可以睡得这么香甜。 爸!你持续有罪!你的女儿在心里就这样判决你。 外面随时可能下雪。

我在即将入睡前的善意推论中,听出声音里模糊了边界的渴望和恐惧,仿佛被石头撞击。 在梦里,他或许经历了一件好事,却续接了一个噩梦。

我妈之前就流过产,那时我还小,许多事情一知半解。 她没到生二胎的规定年龄却怀孕了,只能去流掉。 医院离我们家有些远,她又晕车晕得厉害,为了省钱却坚持当天往返医院。

回家时,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玩具,是一只柳黄色的小熊。

我妈问,你喜欢吗?花了八块钱。 我当然喜欢。 正是盛夏时光,我和李昆带着那只小熊去海边玩,涨潮时跑得太快了,一不留神掉进水里,被卷走了。 我别提有多伤心了。 我以为我妈会痛打我一顿,没想到她安慰我说没关系,回头托人再给我买一个回来。

我那会儿害怕搬家转校,不想离开我的学校和同学。

暑假前的鼓号队汇演,我打小镲,李昆吹号。

鼓号队的衣服是白色的军装,只有少数几件是干净的,剩下那些衣服上,总能找到油点、钢笔水和干鼻涕。

放学以后,大家都争先恐后跑着去挑干净衣服。

后来不知从谁开始在衣服隐蔽的地方写名字。

有天我去得早,顺手拿起一顶干净的帽子,发现里面写着李昆。

李昆找不到自己的帽子了,大喊是谁拿了我的帽子。 那时那顶帽子正戴在我的头上。 帽子里的字迹和气息让我沉迷。

我戴着那顶帽子完成了最后的一次汇演。

我开始天天向李昆报送体温,真是百感交集的一件事。

从没想到还能和李昆再建立联系。

朋友圈里,他带着可爱的女儿在市场的摊位上买热豆浆和熏鲅鱼,认真而又积极地干着自己的工作。 黎明时分,我做了一个梦。

我们在读小学,大家坐在乱糟糟的教室里,桌子和凳子倒下去,所有的书都摊在地上。 李昆成为大家的焦点,因为他可以随意穿梭于过去的时间,可他不愿意分享方法。 大家都在找寻他的诀窍时,我突然发现他的座位上有一盏独特的蜡烛,火苗影影绰绰,蜡油流淌到地上。 看着里面迟疑的光,我突然受到启发,站在蜡油可能流经的方向,没过一会儿,我的脚触碰到温热的蜡油,于是我也成了掌握秘密的人。 ……(原载本刊2021年第9期“灯塔”)。